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芦花满眼秋

nd.fjsen.com  2017-02-19 12:22:58 余新锋 来源:闽东日报  我来说两句

进入中年之后,我突然对秋天的芦花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。

实际上,在福建师大中文系就读时,我就对《诗经》中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一句极为喜欢。我固执地认为,这个句子中的““蒹葭”就是依水而栖、柔韧不折的芦苇。当然,我也知道,古人还把它叫做荻,叫做苇。因为喜欢这种水生植物,多年之后,我取的网名中就有“蒹葭”二字。无数次,我想象着三秦大地和渭河两岸秋天的芦苇苍苍、凄迷朦胧的景致,然后就心旌摇曳,浮想联翩。“秋风忽起溪浪白,零落岸边芦荻花。”“烟波深处卧孤篷,宿酒醒时闻断鸿。最是平生会心事,芦花千顷月明中。”秋天芦花,该是一首写意的元朝小令吧?

家乡是个山村,在水边,在山洼,长有或成片或零星的芦苇。虽然称不上是芦苇荡,但那挺直身子越冬的丛丛簇簇的芦苇也很是惹人情思,展现着秋天的浪漫与美丽,让我对它们多了几分喜爱。

前不久的一个秋日,来到了白溪草场。在深秋湛蓝天宇的朵朵白云之下,我看见一口水塘边长满了丛丛芦苇。放眼四望,宽阔的南国草场上有无数的芦花随风飘拂。快到初冬,芦苇也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,银灰色的芦花在风中轻轻晃动,柔软,蓬松,轻盈。我欣喜地走进芦苇丛里,欣赏着芦花柔弱却妩媚的美感。后来,我或站或立,让爱好摄影的表弟给我拍了许多照片。有一张照片中,我的背影与芦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让自己很是印象深刻。“春去苇叶青,秋来芦花白”,枯黄的芦苇,怒放的芦花,让大自然充满了沧桑和厚重感,也让人无由地生出了些许感触。

也许,在真正的意义上,芦花不能算是一种花。但姿态优雅的它有一种出尘的境界,有时还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道士手里的拂尘。芦苇们在天地之间立着,成为了一道独特的风景,还有着诗的韵味。我喜欢在芦苇丛里慢慢走着,有时干脆坐下来,让芦花高过我的头颅。这些花比不过菊花牡丹芍药,可我的眼睛温柔地望着它们,久久舍不得挪开。

在家乡所辖的夏庄村,也能看到一些栖身水边的芦苇和芦花。那天,在去往凤林祠的路口,我看见有一块大石头,上面刻着“凤林栖霞”四个字。我赶紧下车,在石头前伫立,取景,拍摄。

这四个字,不正是自号凤林老人、杉洋现代著名书法家李若初先生的字迹么?

在我的手机相册里,存有几张若初先生中年时代的黑白照片。那是一位当老师的老乡知道我喜欢敬仰若初先生之后,特地发给我的。

一张照片上,正值盛年的若初先生面容清瘦,但很有书卷气。他那双睿智的眼睛直视镜头,让人难忘。他身着长衫,两手自然下垂,右手扶在一条石条上。就是这双平常的手,却善于画梅花,写诗歌,搞篆刻,并留下了无数的艺术珍宝,和一股浓浓的艺术之气。

我凝视他的身影。恍惚之间,他幻化成了一株似竹而有节的芦苇,幻化成了一朵随风飘舞的芦花。秋日背景下,他在风中弯腰,而后,执拗地昂首挺立……

1892年出生于杉洋夏庄村的李若初先生是早期的西泠印社会员,也是现代著名书画家。青年时期学成后,他在福州市三一中学、陶淑女中等任教。1958年退休还乡不久,他又应聘于南平师专、福建第二师院教授古典文学和书法教学。文革爆发后,他再度返回故里,深居民宅陋室“学稼楼”,每日吟诗作书作画,直至1974年被谋财的村民杀害。数人坚信,假如他能再活十年,定当名满全国!但十年浩劫的时代风云改变了他的命运,也让他的生命定格在1974年9月一个悲伤的日子里。在我的记忆里,喜爱书法的先父曾告诉我,李若初青年时代题写的“杉洋文化宫”、中年时代题写的“槐门古迹”等好看劲健的书法作品,它们至今仍让杉洋村民津津乐道。他有一方很有意思的印章,印文是“一文不值万文不卖”。

作为一个悲剧性人物,艺术造诣很高的李若初先生在文革风云中像极了一株芦苇!临近八十岁的他居然也被审查,命令他交代所谓的“伪区分部书记”问题。一遍遍的外调审查,一次次的交代问题,让本来就陷于贫困之中、子女众多的若初先生身心俱疲。在一份交代材料中。他这样写道:“事隔廿余年,加以我年近八旬,记忆力消失,印象模糊,一如隔世……”“这一来调查人员特别多,此一言,彼一句,我怕得发抖,不知所措……”

但即便如此,变幻莫测的时代风云仍然没有让这位后来自号“瘦叟”的清瘦老人倒下。在时代之秋里,这一株有节的芦苇始终不肯倒伏!在夏庄家里的“学稼楼”上,他每日坚持以清水擦拭身体,每日坚持练字作画……

十一年前,我曾在一个黄昏来夏庄村寻觅先生的遗踪。“学稼楼”里破败不堪,凌乱地摆放着各式的农具。墙壁上有若初先生的一幅画,却已模糊褪色;梁上,他题写的“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”几个字令人恍如隔世。一生勤奋的若初先生善书,善画,善诗,善印,作品极多,在《八旬杂感》中他说:“画留长卷三千轴,诗有成篇九万言。”据说,文革时期,为了防范抄没,他曾将诗稿寄存在一位族侄的家里,没有料到的是,这珍贵的诗稿最后竟然被用于包扎糟菜瓮头和包裹东西,全部霉烂毁坏。

人是柔弱的,在时代风云中,都如同一根小小纤细的芦苇。一阵风吹过,就可能将它吹折。但人又是坚强的,在卑微之中保持着高傲,在柔弱中生发着坚韧!法国大哲学家帕斯卡尔说:“思想形成人的伟大。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,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,但它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。”清瘦的凤林老人李若初曾如芦苇般柔弱,但性格耿直、人性高贵的他比芦苇坚韧。在那么清癯的面容里,我分明看见他多了一分思想的光辉。他虽然也在风中低下头去,那强劲凛冽的寒风并没有让他真正倒伏,他很快就又重新昂起头颅,并且,用不失清澈睿智的眼神谛视苍茫暮色,和苍茫暮色大地上的芸芸众生。在悲凉的宿命里,他在柔弱与坚韧之间挣扎,宛如风中摇曳的芦苇,却不曾迷失在深秋和寒冬的寒意里……

此刻,芦花满眼秋。在逐渐明朗的天光里,我仿佛看见若初先生掩映在一片漫天飞舞的雪白芦花中。他发白如雪,身材清癯,面容坚毅,用手中的画笔、毛笔、刻刀,描绘和书写着不肯倒伏于秋风之中的芦花的形象……

  • 责任编辑:廖少锋     标签:芦花满眼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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